"你走吧."她说。耳后的秀发滑下来，挡住她娇俏的侧脸，却挡不住她掩藏的落寞。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啊，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说。

“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该走的时候不走，惹人嫌！”她瞪我一眼。

我叹口气。抬起头，天，阴沉沉地。海在我们脚边气息深厚地底语。光线越来越暗了。

我们回去吧，我说，快下雨了。

她不声不响地提起鞋子跟在我身后，直到我们回到租住的小木屋，坐在靠窗的桌边，也把光着的双脚埋进桌底铺好的海沙里。

雨，很快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在海面上留下无数让人难以察觉的融痕。她坐在我对面，晶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留恋——她就是这样，任性，乖张，其实本性还善良，人也不坏。和她一起的几年中，我不止一次发过这样的感叹：如果她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普通地长大，那么现在的她，一定过着普通的幸福生活。可惜，这只是一个假设。

这个没成立的假设造就了我们的相遇相知，造就了海边这幢租来的小木屋，也造就了小木屋中，我们铺上的，厚厚的海沙……

她曾告诉我她喜欢光着脚在海边走.这个时候,她会感到一种真实的天人合一的感觉。她还说,这是一种怪癖.

五年前,就是她的这个怪癖,救了我的命.

还记得五年前那个阴沉的黄昏,又累又饿的我就倒在这片沙滩上.涨潮了,海水卷着沙子覆盖了我的身躯.如果不是因为任性的她非要光着脚在沙滩上狂奔而被我绊倒,我这个私人海滩的非法闯入者,已经被潮水吞没.

这些过去的事情留给我的回忆,现在只剩下一张洒满霞光的女孩的脸-----她那时并未摔痛,只是有些好奇,怎会有人躲在沙里.

后来她告诉我,从那时她就认定了,我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因为她是那么喜欢海沙,而我,就埋在沙里.

她和她的保镖们送我去了医院.在那里他们知道了我这个北方流浪者离开家的原因.

我是个哑巴。一个从山上摔下去醒来之后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的人。

医生说我是个幸运的人，从那个高度掉落，没被摔死摔残真是个奇迹。只是我不这么想。我的第一个家在孤儿院，第二个家也因为我变成哑巴而需要的大笔开支对我鄙视有加。我想我不如离去，哪怕没有目的。 成功地走完了有生以来最远的距离，却一不小心栽倒在她心爱的沙里。 我唯一的庆幸，在于我还能听，能写，以此交流。那时她和她父亲的争执声整个楼层都听的见。她说她反正没几年活头了，老娘不在了保镖太傻了又没人敢跟黑道老大的女儿作朋友上网上的头都大了要不然干脆把这个没地方去的哑巴留下算了反正他想说也说不出话了你不管我我都不计较了好歹给我找个泄火放气的的也省了你每天看我不顺眼了……

半分钟以后她一脚踢开病房的门，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哎！知道什么叫爱滋病吗？！” 我留下了。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爱滋病是什么东西。 只是因为我明白，第一个恳求她留下我的人，是我自己。 我们就这样，彼此走进了对方的生活。 一开始，什么都陌生。她拉着我了解她的一切。她的玩偶，她的花园，她的宠物，她的住房。她的房子很大，摆设很奢华，人却很少。她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身边一个战战兢兢的保姆，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每天她都会对我说很多事情，像恨不得把她的有生之年全部讲给我听。她说有很多人在她爸爸身边，时常把誓死效忠这种话挂在嘴边，却没有一个人能相信；她说她相信她爸有很多女人，却只爱她妈一个；她说当年她妈知道自己是爱滋病后就开始发疯，直到有一天十岁的她被自己的母亲误伤；她说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十二岁，她爸爸送她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她也早被感染了；她说小时侯没有同龄人跟她玩，喊她女土匪，长大了没有人敢跟她玩，说她行为不检点。她说她讨厌上网聊天讨厌打字讨厌耳机里没有元气的声音讨厌视频里那些变形的脸……最后她说我发现你写字写得累死了，我找个人来教你手语吧。 …… “想什么呐你？！”我抬起眼，正好碰上她尖利的目光。 想……你。我有意放慢手的动作。 “要从我这个母夜叉身边解脱了，很爽是不是？”她扭过头去。 窗外，风拽着雨滴从高空坠落。我想雨滴们一定不情愿这么快就离开天空母亲的怀抱，否则，他们怎会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斜线？ 我伸出手去，指尖穿过她的秀发，轻轻靠在她的侧脸，施压,好让她能直视我的眼睛。 不要为了我而避我走，好吗？ “你以为你是谁？！”她瞪我一眼，表情里却满是藏不住的依恋。 我一直相信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几年来形形色色的治疗当中，她从来以一种毫不在乎意气扬扬的姿态承受着各样的痛苦。 我没有见过她的眼泪。小痛她扯衣角，咬嘴唇，大痛就干脆找块毛巾放进嘴里，甚至咬坏了牙龈，不能吃东西。她很直接，高兴的时候叽叽喳喳，不高兴的时候大吼大叫。然而她却很细心，一次冲我发火时她突然抓起一个玻璃摆设朝我砸来。我躲闪不及，保护脑袋的胳膊上立刻见了血。霎时，耳朵里灌满了她呼喊保镖送我去医院的声音——她早已退到离我几十米远的地方去了。 被保镖拉扯着推进车里，我捏着伤口，不住地回头。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透过车窗看到的她的模样。她站在阳台上，一头天生打卷儿带点黄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满是焦急。那双向我扔东西的手又习惯性地扯紧了衣角。我知道，她怕我被感染。 我的化验结果上终于没有出现HIV呈现阳性的字眼。通知她的保镖说，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我和她，电话的这头和那头，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雨点打着窗户，啪啪地响。我从记忆里回神，发现她已靠在木板墙上，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也还不停地轻轻地颤动，让人想起调皮的孩子，可爱，可怜。 伤口愈合后我回到了她的身边。一切如常，只是保姆再也受不了照顾爱滋病人的高压，自行离开了。那一天，我望着淡淡浅笑的她移动双手。她点点头，回望我的眼里，多了一点不想隐藏的感动。我知道她看懂了我的意思：照顾你的事，让我来做。 于是，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叫她起床；每天晚睡，睡前喝很多水，夜里起身给她盖被。她睡觉很不老实，一晚上踢翻几次被子。每每帮她把被子盖回去，总听得到她喃喃地说着梦话，叫我妈妈。 她其实是未长大的孩子。还想着靠着父母的时候，他们已离她而去。她父亲很少来看她，我知道那是处于她安全的考虑。可是荷枪实弹的警察突然就冲了进来，那时她的生日蜡烛只吹灭了一半，而我手里正要倒进杯里的橙汁，洒了一地。 他很镇静地起身，跟他们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气说：“照顾我女儿——一切自有安排。”我点点头,眼底的余视里，手铐的反光亮得刺眼。回头，她望着他的背影，呆呆的，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角，就那样看着，看着。